顧巖第一次見赫連衣，她正站在泥地裡哭。
城裡來的支教老師，高跟鞋陷進剛下過雨的土路，行李箱滾了一地。周圍孩子笑得前仰後合，她紅著眼眶，卻還衝他們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讓一下。”他彎腰，三下五除二幫她把箱子扛上肩，“村裡路不好走，穿這個不行。”
後來赫連衣才知道，這個說話不中聽的男人，是整個村子最可靠的人。
他教的不是孩子，是大人——教種蘑菇、改良土壤、建蔬菜大棚。村民看見他就笑，喊他“顧技術員”，他點點頭，轉身又鑽進田裡。
赫連衣在村小教書，他在地裡幹活。偶爾在村口遇見，她塞給他兩個煮雞蛋，他還她一袋剛摘的西紅柿。
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下去。
直到那天暴雨，山洪沖斷了出村的路。赫連衣被困在學校二樓，水已經漫上第一級臺階。孩子們嚇得直哭，她把他們攏在懷裡，聲音發抖，還在講故事。
顧巖是蹚著齊腰深的水過來的。
他渾身是泥，眼睛卻亮得驚人。把孩子一個個背上三輪車安頓好，轉身又朝她伸出手：“走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高處。我那兒。”
那個雨夜，他們擠在臨時搭建的棚子裡，渾身溼透，狼狽不堪。赫連衣靠在他肩膀上，突然笑了：“顧巖，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換個職業？修路的都比我們有出息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。
然後她聽見他說：“不換。你教好書，我種好地，總有一天，這兒的娃娃不用再蹚水上學。”
“這兒的姑娘，也不用穿著高跟鞋，在泥地裡哭。”
那晚的雨聲很大，但她記住了這句話。
記了一輩子。
——他紮根在那片土地，她紮根在他心裡。